
几人赶至北城兵马司时,天色已完全暗了,雨势渐大,雷声也停了,城外安静得似乎在酝酿一场阴谋。衙门前早已聚集了六七百名兵士和仆人,分列成数队齐整立在雨中,虽衣衫湿透却依旧神情肃穆。为首一名身穿明光铠,头戴凤翅盔的大将军策马前来,朗声道:“佳儿总算来了,我正打算派人前去接应你呢。”忽然发现牵马的竟是国后,忙翻身下马,拱手道了句:“臣弟眼拙,未发现国后到来,恕罪恕罪。”
国后忙应道:“七王爷不必拘礼,将在外,不受繁文缛节所累。”原来这名将军正是七王爷李从善。李从善是懂兵法的,又有一身武艺,是国主最亲近之人,是以国主命他为此次突围的总指挥。
李佳也低声道:“有劳七王叔,适才佳儿忍不住去了与一位故人道别,耽搁了时辰,还请七王叔不要见怪。”
李从善见李佳面色惨白,惊道:“佳儿这气色太差了,快快下马,到屋里坐着歇息,阙儿也在屋里,一直哭嚷着要去寻你呢。”喊来一名兵士将马牵了下去,便来搀扶李佳下马进了屋子。
屋里烛火通明,李阙最先看到众人进屋,忙跑了过来抱着李佳哭道:“姐姐!姐姐你终于来了,我还以为你也要丢下阙弟不管呢。”见国后也在身旁,又哭着问道:“母后你也来了,你也要与我们一起走么?”
国后笑着抚了李阙脑袋,没有答话。李阙身后又来了四人,对着国后参拜完毕,纷纷朝李佳喊了句:“佳儿。”
原来这四人正是李佳的四位师傅,李佳见了他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师徒相聚固然令她欢喜,只是想到国主竟把身边所有武艺高强的人,都派来保护他们姊弟两人,心里又不免担忧了起来。
师徒几人相互寒暄时,屋外忽然闯进一名兵士,慌张跑至李从善耳边轻语了几句。李从善听了面色沉重,瞧了眼伍玄子,伍玄子会意,与他二人出门而去。李佳疑惑望去,见到大师傅今日装扮与往时不同,身后竟背了一把裹着黑布的长剑。不禁问了句:“大师傅这是去哪里?”
伍玄子回头望了眼李佳,欲言又止,又分别瞧了眼李佳的其余三位师傅,终于还是沉默着出屋去了。这四位师傅进宫之前本是互不相识的,自从被国主请进宫内,便齐心协力要将李佳培养成材,四人之间因此愈加亲近,私下里皆是以兄妹相称。小师傅年纪不过二十,一身白衣立在李佳身前,安慰道:“佳儿身体虚弱,我扶你坐下吧。”
远处雷声忽地又响起,窗子外面不时传来一阵阵轰鸣声,隐约还夹杂着马蹄声,铠甲碰撞声。见三位师傅神情凝重,李佳心中隐隐不安,问道:“小师傅,现下是什么时辰了?”
小师傅若有所思道:“应是酉初了。”
李佳望着小师傅,一字一句道:“才到酉初,还有半个时辰,才出发,是么?小师傅你快告诉佳儿,还有半个时辰才出发,而不是现在,大师傅还没有出发,对么?”
小师傅眼中含泪,没有言语。屋外的声响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不闻,不久后城外似乎又传来了兵士厮杀声。李佳紧揪着衣衫,战栗着,面色惨白。
屋外又有了动静,似乎是马蹄声,听着有数十匹马狂奔而来。那时屋门忽然打开了,李佳慌忙望去,见七王叔迎着一名年老的内侍走了进来,那内侍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布,高声喊道:“传圣上圣旨。”
众人慌忙跪地迎接,那内侍念道:“圣上旨意,今值国家危难,四面皆敌。当避敌锐利,保存实力,以图后进。朕特命澄心堂承旨李从善为靖难将军,保皇子、护公主全力突围。朕举全国之力寻得好马五十匹,望助将军突围!”收起圣旨,内侍又道:“圣上还传口谕,特赐皇子李阙兵刃一柄,赐公主李佳宝玉一块,今后见物如见圣上,还望各自珍重。”
身后有内侍将宝玉和兵刃呈上,皆是用名贵檀香木盒所盛,李佳姊弟含泪谢恩。李从善道:“臣等谢恩领旨,臣以命担保,必当誓死守护皇子与公主。”
内侍眼含热泪,带着哭腔道了句:“圣上说,你们都要活着。”说完立时转过身子去,双肩耸动几下,终于没有再说甚么,快步离开了。
李从善将内侍送出门外,又将国主赐的马匹分发给了兵士,清点人数后看看时辰,已接近酉正。翻身上马大喊道:“全体兵士听令,整理装备,准备出发!”
李佳姊弟被搀扶上了马车,国后只在马车外挥手告别,惹得李阙又是一阵大哭。李佳强忍悲伤安慰着李阙,关上车帘之际,望向了队伍最前首的李从善,以及他身后并排着自己的三位师傅,唯独不见了大师傅身影。
一众r m行至北城门下,李从善吩咐将马蹄裹革,马口衔枚,火把尽数熄灭。雷雨声渐大,城门缓缓打开,李从善一声令下,数百人的队伍和车马浩浩荡荡朝黑暗中奔去。
国主其时正在北门城楼上,今夜的国主与往日似乎不同,褪去了锦绣华服,换上一身银灰甲胄,正注视着李佳一行人出城。城上的火光忽明忽灭,只能照到城外二十步。二十步,以行军速度来算,只消片刻功夫便可通过,国主望见马车的时间,还不及自己的一个呼吸那么久。出了这二十步的距离,马车似乎被黑暗吞掉了。
半个时辰以前,国主也是站在这里,目送伍玄子一行人出城。那时的城外尚有亮光,是宋军的火把,伍玄子一马当先,领着二百名兵士喊着冲出城门,将宋军引了开来。他们定然知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使命,冲出城时才会回头望向城楼,目光坚定,似乎带着一抹从容的笑意。那时的城南也是火光通明,想必是坤宁宫的r m也冲出了城门。
曹彬是懂兵法的,他特意放出明日午时攻城的消息,实则是在引诱国主今夜丑时突围出城。只可惜被国主看破,国主将计就计,早了三个时辰便派兵马冲出城门。那时宋军正在起灶做饭,听得冲杀声慌了手脚,兵士不成队形。后来发现冲出的只是小股兵马,便重整旗鼓,一路喊杀着追击而去。而这也正是国主计策,伍玄子将宋军引开了,李佳一行人想必可以悄无声息突破宋军围困了。
国主望着李佳远去的方向,暗自叹气。都指挥使咼彦走过来禀道:“圣上,北城防御工事已完成,兵士也已分配妥当。”
国主点头,问道:“共集结了多少兵马?”
咼彦道:“禀国主,各城段皆是按照最高防御的配备,弓箭手,弩手,刀斧手,长枪兵,滚木礌石手,火油手分六十个小队,共计三千人。”说着便引着国主四处巡视。
国主一一看了,满意点头道:“北城外的围军不会太多,三千人守城足够,现今最重要的是南门,今夜必有重兵猛攻,宋军主帅曹彬也极有可能会在南门亲自督战。为确保南门无虞,朕稍后也要赶至南门,会一会这个曹彬。”说着转身要下城楼。
忽有一名都头喊道:“国主,指挥使,快看那边,好像有兵马厮杀。”
国主听了,忙回头往李佳出城方向望去,果见那里火光亮起,喊杀声冲天,显然是宋兵早已埋伏在那里的。国主心道:糟糕!竟还有宋兵在拦截,难道朕的计划被曹彬识破了?
咼彦问那都头道:“张都头,那里是什么地势?现在派兵增援是否还来得及?”
那张都头正是先前夜守城门的张虎,张虎朝那火光照耀处望去,皱着眉道:“禀国主,禀指挥使,那是一处极为狭窄的谷口,名唤‘莫声谷’。四周皆是陡峭山壁,犹如刀削斧劈一般,只有一条蜿蜒的小道贯穿其中,同时只能容纳三五个人通过。谷中怪石嶙峋,金陵城内的城墙石路和房屋村舍,所用石块大部分皆是从那里取来的。因开采过度,崖壁之上的石块松动易碎,只要谷中稍有动静便会将崖壁石块震落,遇到刮风下雨天气,更是凶险至极。若是敌军在那里设伏,实在是不堪设想,即便现在派兵增援,也是不敢轻易进入那峡谷啊。”
咼彦听得额头冒汗,道了声:“这……”不知该如何言语,转头望着国主。
国主眯眼眺望着那处峡谷,思索片刻后,决然道:“传朕旨意,速派三百精锐骑兵,务必以最快速度绕至谷后,寻找时机突袭埋伏的敌军后阵。”
咼彦拱手道:“圣上,这三百骑兵,几乎是倾国内所有了,当真要赶往那处绝谷吗?”南唐历来缺战马,国内骑兵本只有三百,因后来采用国后的计策将马匹租与农户饲养,竟颇有成效。不仅将劣马养壮了,还繁育出了不少幼马,是以数月之内骑兵又多了三四百。只是这战事一起,四处皆在消耗战马,李从善与伍玄子两队r m又耗去了上百匹,故而这三百骑兵,又成了南唐全部家底了。呙彦听闻国主欲将骑兵倾巢调出,如何不惊?正欲说些什么来劝阻。
国主握着栏杆,望着那远处火光,沉声道:“咼将军不必多言,速去传令,所有骑兵即刻赶往救援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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